意--童年的悲傷會入骨


這幾天母親節的氣氛,被商場的行銷炒得沸沸揚揚,我在電視廣告或商場平面設計的許多感人畫面中,卻一再想起陳沖主演的澳洲電影《意》裡頭的一場戲:陳沖飲藥自盡,七歲大的兒子從外面回來,看到母親癱在床邊,遲疑了一下,沒有喊叫也沒有報警,只是自顧自地回到床上玩起撲克牌...
那場戲,看似無言,觀眾卻都感受到小男孩心裡的控訴、不滿與憤怒。


也許因為是陳沖的關係,把一個過氣歌手在年華老去與追逐情慾(或愛情)的邊際掙扎面貌表現得那麼柔媚可憐,一如她那一口吳儂軟語,以致讓觀眾忘記現實人生中,一個沒有受過教育、在風塵中打滾、在男人間周旋的女子可能的無知與俗豔。也或許是因為全片是透過一個孩子描述記憶中的母親,每個鏡頭都帶著童稚的天真與哀戚,讓人不忍對這個自溺於己身情緒乃至溺斃的母親有所責備。

Rose 的行為以現代眼光來看,很明顯是有嚴重的憂鬱症,但在那個年代(60年代至70年代),一個女人的「憂鬱」不會被人正視的。更何況Rose的原生家庭重男輕女,她又是最小的女兒,在長輩眼中只是一個多餘的孩子,不曾被正視。Rose憂鬱症的發生,也許源於她一次又一次地在男人之間被換手、被遺棄、被推開;也許源於她最愛的男人(也就是她的小叔)留下她與腹中的女兒不顧上吊自盡;或更早起於她第一個孩子出世後不久便夭折,她的心痛沒有被安撫被照顧...

Rose 的一生是一個被遺棄的人生,原生家庭早早把她嫁給一個年紀很大的男人;老男人三妻四妾在她生下第一個女兒後便對她生厭,女兒夭折亦不聞不問。跟小叔私奔,是她衝破道德傳統的第一關,原以為找到所愛,小叔卻不堪生活困苦,生病、自盡。小叔的自盡,給她很大的打擊,他竟不念她的存在,自顧自地離去,永久地遺棄她。這埋下她深處的恐懼與不安全感,她總想抓住什麼,卻又對所抓住的沒有安全感。像站在急湍中,在一塊又一塊的浮冰中跳接,不知道要跳往何處,不知道何時才能停止....

起初我以為Rose在尋找一份安定,至少在為孩子尋找一個父親、一個家,但當澳洲水手比爾給了她名份、給了她一個家後,她卻仍因比爾長期在外而不安於室,勾搭了年輕的廚子,堂而皇之帶進家門......而後且與青春期的女兒為了這個廚子爭風吃醋,相繼演出自殺的劇碼。

姑且不以道德或世俗眼光來批判Rose的行徑,但站在一個七歲男孩的立場,之於母親他猶如她那一箱旗袍,一件行李,不斷地在不同的陌生untal間被搬進搬出,移來移去;當別的孩子由母親牽著手上學,他卻要因著母親的行為而遭到恥笑;每一天放學進門前,都要預想會不會看到習慣以殘害自己為手段的母親又因那個男人的離去而飲藥不醒;隨時惶恐著那一天母親會就此不再醒來....那是一個怎樣無助、恐懼且悲傷的童年?

文的一開頭,我題到的那場戲,就是Rose在幾次飲藥自盡的演出其中一場,小小年紀的兒子竟對這種一再演出的劇碼早已疲累,救護車、急救、病房、母親的懺悔....他都覺累了,也被激怒了,想走,就走吧!小男孩最後還是打了求救電話,只是他再也不能原諒母親。為什麼在母親的世界裡,他們那麼容易就被放棄?為什麼母親尋死那一刻,從來沒有為他們留戀過?
最後一次衝突,是這個小兒子再也不能忍受母親的任性,憤怒地對她說:妳去死吧!
母親真的走了,用她最愛男人的方式--上吊。

所幸澳洲水手比爾仁慈,收留了他們,並且特地辭去水手的工作在家照顧他們,使他們有了三年正常的家庭生活。我想,這是他們的母親唯一留給他們的幸福。

劇末小男孩說,雖然他們有這樣的母親,但他們並未因此而行為偏差,仍如一般人一樣完成學業、工作、結婚生子。姐姐成了社工,他則讀了文學和哲學。看到這段自白我心裡卻有莫名的傷痛,因為母親脆弱到連一片樹葉掉下來都會打傷她,以致姐弟二人沒有資格談叛逆、談偏差,他們是標準的「被父母化的兒童」。作者即這部片子的導演與編劇,也正是劇中的小男孩,童年的悲傷唯有從文學與哲學中才能找到醫治,才能找到母親生命情調的答案,透過不斷的書寫,他才學會原諒....

註:篇題『童年的悲傷會入骨』是中時前主編夏瑞紅小姐的文章主題,在此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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