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隨筆/忽忽


羅平雲小妹妹畫給她老師的 

很小的時候一次夢見學校正舉行運動會而我參加拔河比賽拔得滿頭大汗突然眼睛一張、醒了過來。原來我父親正笑瞇瞇地坐在我的床邊把我的被角壓得緊緊的 - 因為我正死命地踢著被子呢。
這是我所記得的、最早最清晰,也最有趣的夢了。

           *            *

1 
在我有限的閱讀裡,有一系列叫『唐望的故事』(註),對夢有很多深層、神秘、美麗的解釋;這其實是我人生中最感興趣最著迷之事了,因此我便照著書中的方式去練,練一種所謂的清明夢境(Lucid Dream)。 清明夢境用一句話來說完就是:夢中的你知道自己正在做夢,而且,有能力可以改變它。 前一半我相信大家都有過,在於強度的差別而已。下一步就比較不簡單了;我曾有過一次清明夢境的經驗 ─ 就在我幾乎放棄、好一陣子不練了以後,嘿嘿!它突然就來了。簡單地說,當時我正在一個危急的情況裡,面對著一些凶靈惡煞,夢裡的我突然一道變的意念快如閃電,說時遲那時快,夢境居然馬上『刷』地一聲,就變了,害我高興地大笑出聲來,當場吵醒了自己。 對我而言,夢很難用文字捕捉,因為夢裡的意識是流動的,逸出了時間的線性結構。夢中那個『我』無法一件一件事的感知,而是以一種更大的心靈方式,又好比說心電感應這種方式,存在著彼此的聯繫。
那意謂著夢裡並沒有『時』『空』這兩件事,人可以一下子變大又一下子變好小,一下子在這兒一下子又在那兒,甚至可以在一個不太像自己的身體裡,然而卻充份感覺到自我意識的存在 ─ 光是這些觀念就令我著迷透了;為什麼?為什麼?有時現實生活某個特殊的場景,或說當下的那個狀況,我會不由得一怔,說:咦!這個好熟!我好像夢過。 
那麼夢與現實生活之間,有什麼樣的滲漏?夢中的我跟醒來的我到底各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又有什麼關聯怎麼聯繫彼此呢?

夢a 
眼前晃過一片黑白剪影的景象,一大片明晃晃的窗戶前,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側著頭正悄悄說話,說著說著,變成一個人。但我並沒有睡著。不太相信剛才眼前的景象,睜開眼,再閉上眼,還是那個景象,兩個人變成一個人。我還是不信,再睜開眼,再閉上,依舊是那個景象:背後的大窗戶仿佛刻意地,閃著浮動的光,如此反覆了四五次,我只好放棄,忽地一下就沉進夢裡去了。馬上我就回到了武漢,和我已逝的父親住一塊,而我的母親要改嫁了,任憑我百般哭鬧抗議都沒有用。反倒是父親勸我,他說:「帶妳出去聽索忍尼辛演講吧!」牽了腳踏車就要出門。 我大驚:「爸爸什麼時候會騎車啊?小心別摔著 ....
我父笑曰:「是摔了好幾跤。」 結果還是打了個D , 計程表上閃著紅色的7.6,我心裡迅速地換算,三十台幣起跳。
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司機閒聊,忽地就到了長江邊黃陂路上我五叔在武漢的老家,忽然大水就嘩啦啦湧了上來,我拉著父親的手拼命逃命,邊逃邊哭,邊埋怨我的母親:「都是她啦!這一下我的小說永遠寫不成了.... 我父親臉一板:「老是責怪別人,妳母親多麼辛苦妳知道嗎?」 不知怎麼水就退了。 而我怔怔地望著父親,半是慚愧半是認錯,驀地嚎啕大哭起來,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下一刻,我就睜開眼睛,醒來了。 
2 
朋友毛毛從認識我的那年 - 也就是三十年前開始,每年都會送我一本筆記本,我還記得第一本是金色的,第二本是銀色的,都很精緻。等她去了美國以後,送我的筆記本就更有趣了:有水鳥生態的,印地安人系列的,還有小熊維尼的有好幾年她都送我一個漫畫家Gary Larson 的桌曆,非常雋永反諷的單格漫畫,所以那幾年我的夢幾乎都記在Gary Larson 的桌曆上:有些只有簡單的幾句話、一些名字、或地方、毫無敘述以及再想起來的可能。有的句子卻是一看、往事便雲湧心頭。
也有些夢根本不需要拿筆記的,它隨時都在心靈的抽屜裡。
就忽地想起一個劇場的老朋友嫻,她曾經告訴我的一個夢是這樣的: 

夢b 
嫻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看戲,然而老是找不到正確的地址,急得她滿頭大汗。好不容易讓她找到了,而演出已經開始了: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舞台上獨白,觀眾圍著她安靜地坐在四周,台上的女孩正在流淚,叨叨絮絮彷彿懺悔似的,也不知為什麼,嫻不由自主地接近舞台、慢慢地接近、接近,等她走到女孩面前,剎那間嫻呆住了 ─ 台上的女孩竟是十六歲的她,嫻無法克制地,喃喃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沒有關係....」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3 
隨手翻到唐望系列『寂靜的知識』59頁 ─ 力量的叩門中寫道:做夢是巫士的噴射機 - 以夢作為一種超越心靈的手段,許多原始神秘文化,如澳洲大陸的原住民,北極愛斯基摩人,及美洲殘存的印第安人,都把夢當成打破現實,進入超現實的途徑。
以神秘學的觀點來看,夢的控制與禪定觀想等修持法門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若以心理學的語言來說,夢是人類潛意識的投射,因此對於夢的控制,其意涵也就是達成理性與潛意識的統合。根據唐望的觀念,唯有先在清醒的日常生活中達到某種程度的心靈平衡,沒有壓抑或者內在的衝突,控制夢才成為可能。
關於我那些夢的記錄,有時的確提供了一些有趣又不可思議的表演,例如夢境中的線索總會在生活裡靈光乍現地出現,名字也好、數字也好、或者只是一種單純的情境,甚或是「似曾相識」這件事。只不過有一次財迷心竅解了夢去簽大樂透,是中了四個號碼,但好長一陣再也不做夢,這還沒完,跟著又槓了一整年的龜。真是得不償失。

夢c 
一個Shopping 地下街,賣的全是很年輕的日本舶來品。逛著逛著,我碰到一個打扮時髦的小男生很和氣地對我說:「姊,妳那條褲子是名牌的喔!」 我挺不好意思,因為那條褲子其實是假名牌,於是我就跟著小男生去參觀他的店。哇!他的店好特別,全是紫色的;深深淺淺粉粉豔豔的紫,充滿了各種新奇玩意兒,好多的性玩具,螢光紫的充氣娃娃,做成棒棒糖似的電動按摩棒....看得我瞠目結舌,這時候小男生又說:「姊,給妳看一個最眩的 ─ 」說著就出來了另一個與他相仿的男孩,兩人開始舌吻,不斷地以各種奇怪的姿勢在我面前接吻,糾纏在一起甚至嵌進對方的身體裡。 我大喊:「行了!行了!我不看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到尷尬。男孩們遞了張信用卡似的名片給我,並說:「姊,記得有空要來找我們玩喔!」
我慌張地逃出他們的店,因為跑得太急、竟然就飛了起來,飛呀飛的就飛到了童年的家,降在二樓的窗台上,忽聽媽媽在樓下喊我:「房子要拆了,還不幫忙收拾一下。」我突然變成九歲的我,非常雀躍地想:「終於可以打開媽媽那只大衣櫃了 ─」念頭才過、衣櫃便自動打開了。哇啊!好多鮮艷的絲巾都飛了出來,一條一條飄拂過我的臉上,我也跟著又飛了起來,每條絲巾飄舞在我的身邊,上下左右,跟著我,緩緩上升,滿天的彩色絲巾飄舞,我們像彩帶一樣地飄著、飄著。 
  

4  
有些人在做夢時會突然醒覺到自己正在做夢,當知道自己在做夢時,便可以控制自己的夢境。這便是一開始我講的清明夢境。在清明夢境中,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行動,也可以任意控制夢境的內容,甚至夢中的其他人也完全受你來控制,你就像整個夢的導演。 也有人說,清明夢境其實是偽裝的出體現象。由於一般人不相信自己可以離開自己的肉體而活動,所以心理上把自己的出體經驗偽裝成一個夢,當中的背景、人物、事件都像夢境般不真實,而做清明夢境的人比起真正的靈魂出體會較為迷糊。
至於一直否定靈魂出竅的人士則是駁斥:所有的出體經驗均是夢,離開肉體活動則全是夢中的錯覺或幻覺。 我比較傾向的那種溫和的說法是:夢、清明夢境和靈魂出體都是意識狀態。三者的分別是聚焦深淺不同。焦點越深,經驗便越清晰,也愈可以在醒來時清楚記得自己的經驗。 我有不少朋友都曾有過出體現象,我自己也有過:最迷人的一次劇烈出體,竟如老鷹般揮翅飛翔,腑視著地面的村舍、山谷、河流、所有的景致在腳下飛快地過。那次的飛翔經驗真是驚心動魄,但我的意識一直很清楚,到現在閉上眼睛那些景緻依然歷歷如繪。更有趣的是後來,當第二天我去讀書會,一位朋友剛從歐洲回來,給了我們一人一張美麗的風景明信片,而我的那張,上面的景色,赫然是昨夜夢中飛翔時所見到的景物,也是俯角。 

夢d 
忽然電話緊急地響起,我接起,電話裡他咆哮道:「都半夜三點了,妳還不想回家?」 我又氣又慌地掛了他的電話,仔細看清楚才意識到自己竟被困在一個不知名的大樓陽台上,四周一片黑茫茫,我拼命地想也想不起來我到底住哪兒,慌忙中我怕電話再度響起便毫不考慮地丟掉它 ─ 場景忽而又變了。
昏黃迷矇的巷口一男一女依依不捨在話別,身後有一排摩托車,我的就在其中。 我看著他們著急地想:「快說快說!說完了,我要騎摩托車回家....
可是他們老說不完,終於我等得不耐煩極了,於是我著急地大叫:「快點說完吧!我要走了....」殊不知兩人同時轉頭看我,並異口同聲道:「不許走!妳要跟我們一起走。」我吃驚地望著那一男一女;他們竟是我父母年輕的模樣....


註:本文許多夢的觀念及引伸均出自唐望書系列『作夢的藝術』The Art of Dreaming『寂靜的知識』Washington Square Press,由Carlos Castaneda所著魯宓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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