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ck 'N Roll Will Never Die / 忽忽


Glowing  by  Cris  Orfescu

她站在北京飯店門口等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
彼時的北京跟個大防空洞似的荒涼,十點不到東長安街上已鮮少人跡,偌大的夜裡只聽到四面八方的風「呼啊」「呼啊」在空中盤旋嘶吼著,夜空廣大而深黑,黑到了盡頭,卻有一點幽幽的藍、影子般晃動,彷彿黑裡蹲了頭怪獸,正靜靜地窺視著,眼裏發出冷冷的鬼火。這一切令她莫名奇妙地快樂起來,她情不自禁的跟著耳機大吼,只見幾輛經過她的自行車,都過了好幾百公尺了,仍戀戀不捨的、頻頻回頭望著她。 
她完全能體會他們所受到的驚嚇,若換作她自己,她也會覺得這個唱歌的女孩肯定是個神經病;間奏時,她猶不忘替那些自行車感同身受一下。然而想是這麼想,卻阻止不了她引吭高歌的熱情,她繼續、旁若無人地唱著,唱得太開心了,完全忘了她要等一個人。她要等的那個人正坐在飯店大廳裡,點上他的第三根煙,狐疑的眼光穿過玻璃門,落在對街那名女子 ─ 也就是她,忘憂草似的臉上。
爾後他每每在人前提起這事兒,便一臉捉狹的笑:「你們知道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在幹嘛?」
「在幹嘛呢?」被問的人反問道。
「這哥們兒夜裡睡不著,坐在馬路邊唱"一無所有"呢!」

*          *             *

當時正在雜誌寫些兩岸藝文人物的專訪。某次,在一個香港友人處,聽到了一捲錄音帶Demo,當場被裡面搖滾的聲音所征服。像著了魔似的,不顧一切買了機票,一路飛到了北京,尋到聲音的主人。 但聲音的主人完全不是想像的那個樣子,沒有歌聲裡的滄桑與風霜,卻是一小孩的害羞卻倔,講起話來混合著狂妄與內斂,哲學的雄辯配合著眼裡銳利的光,聆聽他是一種愉悅,新穎,史無前例的心動與享受;她真是不小心就一見鍾情了。之後的幾天,們總約在一塊,吃飯喝酒,騎車玩,每天混在一塊玩。離開的前一,兩人興高采烈地去看一現代京劇『穆桂英』,結果所謂的現代,不過是滿場的激光亂竄,看得坐立難安,一頭,他正巧也在看,兩人心照不宣的,一前一後逃出劇院,他著自行車北三環上找了家個體戶坐下來,點了盤涼拌生牛肉,一55 度的二鍋頭。兩杯後她失去了語言能力,只能聽他滔滔不地說著,則是一旁不停的笑點頭。再一點,他騎上自行車,坐在後座,自然地伸出手來著他的腰,一路搖晃的,慢慢住的飯店。 十月天,北京人叫金秋,是一年裡最舒服涼爽的日子了。這北京晃悠悠的夜色,流水一樣滑過龐,鼓漲的愛意與醉,迎風滿滿,滿滿的,將吹上了天,飄飄的,彷彿一只就要飛走的風箏,於是益發抱緊他左右動的腰,努力地不讓自己飛走。 好想開口跟他說「讓我留下來,讓我愛上,讓我愛儘可能的久。」但被說出口的句子卻是:「留下來,陪我看奧運轉播。」
前幾個月在一個
常聽的廣播節目裡,聽到了他的新作。坐在收音機旁,一邊聽著主持人的介紹,一邊漫無止境的想著:十六年以前們經過的那幾條胡同,過的夜色,想他第一個笑話,和那第一眼,令砰然心動的開始。

那個上,在自行車的後座,她摟著他的腰,穿過東長安街沁涼如水的夜色,心裏十分楚即將發生的事。是心甘情願的。 聽到他說:「兩岸統一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很想跟他說:「我只是想愛,不是想跟上床。」但希望自己是那麼清楚。也許連自己都騙過了。

她太知道他那種人,萬一不幸愛上了,對要用一種獨特的方式,一種只有她懂的,冷淡又暴烈的沉默,才足以匹配這壓抑又言情的時代。因此回到台北以後,不打電話也不寫信。儘管每聽著他的歌,一遍遍,重回那個上的狂野和溫柔。 整整一年,陷落在一種週而復始的望裡,有時候像海,有時候像暴風雨,更多的時候只是身體裡一個幽微的旋律,記憶深處的一點疼痛,一點淒美。直到那個下午,走在東區,經過一面百貨公司的電視牆。驀然十幾個他向她急急走來,瞬間凝結成一張巨大的,深深地望著,彷彿下一秒鐘就要將她吞噬。無法動彈,淚不停地湧出,現實和虛幻在他的凝視裡完全失去了界限,看見自己的影像在他的眼裡聚攏又散去,聚攏又散去,她看見他的孤獨和的追逐,原來原來,們互寂寞的倒影。就突然忍不住想飛去北京找他,抱著一丁點希望,如果,他也愛話…… 三輪車七拐八彎鑽進了一條胡同,停在一戶不起眼的人家面前。推門進去,裏面別有洞天;是個臨時搭起的大攝影棚,樑上牆上掛滿了白閃閃的布條,寫著紅色的、憤怒的口號。一群工作人員正忙著搭軌搬景片,大小聲咒罵喝著。 而他緊鎖著眉頭坐在燈光裡。

見到
,他愣了一下,打結的眉頭稍微舒解。然後又見到身後他的朋友,他點了個頭,什話都沒說,拉著她的手往院子走。兩人對坐在石凳上,望他,他望,不約而同露出一絲苦笑。 還好?」他開口道。 聳聳肩,沒搭腔,拿出背包裡的 CD 和錄像帶,遞給他。 他接過,看看手裡的東西再看看,有點意外地說:「還記得。」 「當然記得。」她很想跟他說:「我記得說的每一句話。」 還是什都沒有說,只是聳聳肩,保持著微笑。 他問兒。 回答老地方。 他不再接話,點起一根煙,飄渺的煙霧中,他用一種不明白的眼神看著 冗長的沉默,冷風如刀,刀刀在心上,在一滴一滴地血。
驟然裡面有人大喊:「哥們兒進來打個燈
。」 他丟了手中的煙,用腳踩了兩下:「要不要進來看看?這是我新的MTV給點意見。」 先去忙,我還想在外頭吹吹風。」扮出笑 他進去以後,眼淚像螞蟻迅速爬滿龐,狠狠地咬著 腦袋裡一片渾噩,轉的儘是混亂的痛苦的念頭,直到同去的朋友喚醒 沒事?」他看著 她趕緊抹去淚痕,勉開口道:「沒事,我想走了!」 「走了?進去跟他說一聲?」 「不了。」說:「剛剛說過了。」 決定走出門以後就不愛他了。 回家的一路上,不斷地告訴自己:現實裡的他跟她所熱愛的他,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這一年多,是跟自己的一場苦戀,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由來希望的愛只停留在人與人之間那最初的善意裡,沒有期望和要求,像風一樣的自由。那也是愛情剛開始的時候,尤其是在旅途上,短的,剛好保持住慾望最純粹燦爛的時候,好比煙火炸開的一瞬間,整個天空,就是一個美麗的,無以倫比的驚嘆號。 

一年以後已經在北京住下了,跟當時的男朋友 - 也就是一年前陪去找他的那個友人,小倆口正鬧得不可開交。那幾天北京高溫將近四十度,北京城裡的蟬許是熱昏了,半空中一群轟炸機似的鬼吼鬼叫。挺了個大肚子,蹲在大院裡修自行車,汗流浹背火的要命,不過是脫鍊,怎麼也修不好,弄得滿手黑漆墨烏的,氣得眼淚鼻涕齊下,恨起來猛著那老破的自行車洩憤,嘴裏『我去媽的蛋』不停地罵,也不管身邊的北京老太太她搖頭直笑。 他突然出現了,看到的狼狽樣,他也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說:「走!去吃冰激淋。」 兩人坐在們家對面的馬克西姆快餐店裡,她拼命地說著笑話,其實心裡知道他突然登門拜訪 - 是男朋友說情來的 當時大所有認識的朋友都來勸過,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只因為她的男朋友很不希望生下這個孩子。在北京城生了孩子卻報不了戶口是件要命的事,更因這完全是嘔氣的決定 - 正的原因是男朋友趁回台灣時又交了個女朋友,交了也就算了,可他偏偏瞞著,讓挺了個肚子懷著結婚的美夢,大小家當全搬到了北京以後,卻把她晾在他的小破屋裡,而他卻天天陪著他的新女友,長城、友誼商店,用她的外匯券聽著幫他帶來的隨身聽,直到男朋友的朋友和男朋友的姊姊再也看不下去告訴了她真相以後…… 

這是個什亂七八糟的愛情;從來沒有這恨過一個人恨自己! 女人是這樣的,可以不愛我,但是不要騙我。 吃完了三客冰激淋,點上一根煙,拍拍肚子:「舒服。」 「再來一客。」他笑瞇瞇地說。  「不行了。」笑道:「一會兒變凍肉了。」指著肚子說。 「見的第一晚咱們也去吃了冰激淋,在麗都飯店。」他說,小眼睛起。 還記得?」笑著說:「呦!先生,的『跛拿那』使完了,換個別的使使行?」學著當年那個賣冰激淋的小姑娘捲著舌頭說話。 他笑著說:「現在的普通話說得挺好。」 「定居落戶!不然怎麼辦?老用外匯券不!」笑笑,心想:看講不講? 他仍是微笑地看著,驀地開口:「們都是藝術家。」他頓了頓:「跟別人嘔氣,不得。」 咬著唇不說話。 他又說:「藝術最大,妳懂嗎?」 悶不作聲。想到了那次去他MTV拍攝現場,也是決定不愛他的那一天,如果當初不是因他的無情,就不會移情而愛上這個同去的朋友,當然也就不會陷入現在這個僵局裡,毫無轉圜餘地。這什亂七八糟的愛情是困死了自己。
終於的眼淚嘩地掉下來了。 他也不管正哭得起勁,又說:「上回寫我的文章,我看了以後好慚愧,我覺得自己是個流氓,妳懂嗎?」他用力的,一個字一個地說
這一下,更哭得益發不可收拾,他不再說話,靜靜地看著哭。 好不容易哭過癮了,抹抹鼻涕深呼吸一口氣並說道:「媽的害我哭了。」
兩人對坐著,望他而他望不由得笑了起來,也都憶起了那個荒涼的上,兩人第一次相遇的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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