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詩,文字之貴族。


當生命走至某種狀態,所有形式皆無以療救時,詩意的深凝與無垢,便成最豐盈的救贖。


近來喜歡周公夢蝶的詩,喜歡他詩中的孤絕、清徹、深情與看透;喜歡他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喜歡他以莊周的透明湮染孤獨國的版圖,以太虛的清白灌注還魂草的生命.....

空白/周夢蝶

依然覺得你在這兒坐著
回音似的
一尊斷臂而又盲目的空白

在橄欖街。我底日子
是苦皺著朝回流的——
總是語言被遮斷的市聲
總是一些怪眼兀鷹般射過來
射向你底空白
火花紛飛——你底斷臂鏘然
點恓惶的夜與微塵與孤獨為一片金色

倘你也繫念我亦如我念你時
在你盲目底淚影深處
應有人面如僧趺坐凝默

而明日離今日遠甚
當等待一夜化而為井。黯黯地
我祇有把我底苦煩
說與風聽
說與離我這樣近
卻又是這樣遠的
冷冷的空白聽

囚/周夢蝶


那時將有一片杜鵑燃起自你眸中
那時宿草已五十度無聊地青而複枯
枯而複青。那時我將尋訪你
斷翅而怯生的一羽蝴蝶
在紅白掩映的淚香裏
以熟悉的觸撫將隔世訴說……

多想化身為地下你枕著的那片黑!
當雷轟電掣,夜寒逼人
在無天可呼的遠方
影單魂孤的你,我總縈念
誰是肝膽?除了秋草
又誰識你心頭沉沉欲碧的死血?

早知相遇底另一必然是相離
在月已暈而風未起時
便應勒令江流回首向西
便應將嘔在紫帕上的
那些愚癡付火。自灰燼走出
看身外身內,煙飛煙滅。

已離弦的毒怨射去不射回
幾時纔得逍遙如九天的鴻鵠?
總在夢裏夢見天墜
夢見千指與千目網罟般落下來
而泥濘在左,坎坷在右
我,正朝著一口嘶喊的黑井走去……

一切無可奈何中最無可奈何的!
像一道冷輝,常欲越獄
自折劍後嗚咽的空匣;
當奮飛在鵬背上死
憂喜便以瞬息萬變的貓眼,在南極之南
為我打開一面窗子。

曾經漂洗過歲月無數的夜空底臉
我底臉。藍淚垂垂照著
回答在你風圓的海心激響著
梅雪都回到冬天去了
千山外,一輪斜月孤明
誰是相識而猶未誕生的那再來的人呢?

Image by 高行健

Comments

  1. 每次談到關於「虛無」,總有朋友以我基督徒的身份質疑我:「妳不是應該很適足?不是應該對回歸上帝懷抱很嚮往?」,我每次只能報以尷尬一笑。我當然可以解釋,但那可能得傳一篇道。

    韓少功說聖者與流氓同時感受虛無,但處理不同。一是建設性的執著,一是消費性的執著。他舉例,『好比聖者與流氓都看破錢財,但前者看破的是自己的錢財,我的就是大家的。而後者首先看破了別人的錢財,大家的就是我的。

    聖者和流氓也都可以懷疑愛情,但前者可能從此節慾自重,慎於風月,而後者可能從此縱慾無忌,見女人就上。...』

    我的虛無,是前者。(而我,不代表所有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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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讓我想起學純藝術的兒子,曾經向我承認作為一個基督徒在藝術的追求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與掙扎.

    喜歡你聖者與流氓的對比,只是你有沒有發現越來越多的人讓你的熱情逐漸冷卻,更把聖者與流氓的界線也模糊了.

    看著你在詩歌裡忘我,在虛無裡自由來去,讓我感動.
    原來基督徒是可以忘情的享受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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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嗯,基督徒在藝術的追求上是會有壓抑與掙扎,所以不太容易成為偉大的創作者...^^

    聖者與流氓的對比是出自韓少功,不敢掠美。我想,能使我們模糊的,是我們自己與無可抵擋的歲月吧。人生走至某種狀態,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界線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基督徒生活或許平凡,但未必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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