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真好/王鼎鈞 (轉貼)


▲Radical Face / Welcome Home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歡的作家,曹植活了四十歲,李商隱活了四十五歲,李賀不過二十七歲,徐志摩三十五歲,曹雪芹據說四十八歲。倘若舉行民意測驗,可以發覺人人嫌他們死得早,連曾國藩這樣的人也不過只活六十歲。我們的文章比曹雪芹壞,壽命比他長,有時間多看幾遍《紅樓夢》,多些體會,有機會多看到有關的考證和發現,長些見識,這就是人生的福分。(by 王鼎鈞)

王鼎鈞:《活到老真好》

這幾年和中國大陸上的老同學通信,知道他們早巳退休,有人在退休時安排了第二職業,現在也交了出去。這給我一個感覺,我們那一代的確是過去了。

這就是老。人握拳而來,撒手而去,先是一樣一樣搜集,後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說,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發現大陸上的一些親友對“老”完全不能適應,以致心中沮喪空虛,難以聊生。“革命哲學”是假設人在三四十歲的時候戰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還有一段晚景頗費安排。

我倒是寫了許多信勸他們。我說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人家說黃金時代是二十歲,你想,二十歲我們懂什麼?懂得茅臺和汾酒有什麼分別嗎?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麼分別嗎?懂得川菜和湖南菜有什麼分別嗎?我說到了老年,人生對我們已沒有秘密,能通人言獸語。當年女孩子說:“我不愛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來,現在她剛要張口你已完全瞭解。我說上帝把幼小的我們給了父母,把青壯的我們給了國家社會
,到了老年,他才把我們還給我們自己。

我說年老比年輕好,一如收穫比墾荒好,或和平比戰爭好。年輕時我們和命運對抗,到老來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們是“危機四伏”,門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謂“如暗夜行走”。到了壯而行,手裡有地圖,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滿懷抱”,靈肉衝突,義利衝突,群己衝突,哪有安寧。謝天謝地,總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還用得著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嗎?還用得著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耳朵嗎,再也用不著一夜急白了鬍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著“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懼,無雨無晴。這段話,我的同學少年也聽不進,他們說我是酸葡萄。

老年最忌悔恨,悔恨傷身傷神。我有一篇短文勸人“不要悔”,流傳頗廣。悔恨的聲音還是常聽見,有人說他當年經手公款成億成萬,從未貪污,以致老來受窮。有人說當年官場爭逐,他講義氣讓一步,讓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結果“官大一級壓死人”,一生受這朋友欺負,悔不當年把這廝一腳踹下去。有的老人後悔他以前做過的好事,往往變成很壞的人。中國民間有個詞兒,謂之“老壞”,值得警惕。

美國做學問的人在這方面也有見解。據他們說,許多美國老人眼見老人的福利日減,年輕人對老人的態度也越來越差,社會的道德水準在下降,於是認為社會辜負了他,甚至認為社會欺騙了他。這等人覺得他以前對社會貢獻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餘年做些壞事來“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這消息掃盡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後一個志願”,但願能做個“不太壞”的老頭兒。

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歡的作家,曹植活了四十歲,李商隱活了四十五歲,李賀不過二十七歲,徐志摩三十五歲,曹雪芹據說四十八歲。倘若舉行民意測驗,可以發覺人人嫌他們死得早,連曾國藩這樣的人也不過只活六十歲。我們的文章比曹雪芹壞,壽命比他長,有時間多看幾遍《紅樓夢》,多些體會,有機會多看到有關的考證和發現,長些見識,這就是人生的福分。

值得看的景象越來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電影拍得比當年精彩,今天的花也開得比當年燦爛,今天的年輕人比我們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為證。大概和營養、教育、風尚都有關係,說不定還加上遺傳,這是寫研究論文的題目。諸如此類,觀之下足。

六十曰老。七十曰耆。八十曰耋。九十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長年臥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連醫生護士也跟著受罪。這是老年的大問題。有幾個中年人談論“你願意怎麼個死法”,一位女士說,她希望在七十歲那年被爭風吃醋的男人從背後開槍打死。女人到了七十歲還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這是何等抱負!被人從背後開槍打死,死前無恐懼,死時無痛苦(痛苦十分短暫),又是何等設計!所以這個答案得了第一——可望不可即。

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別太老,別真的成了滿臉皺紋、一把鬍子的初生嬰兒。老了要能“舍”,能像佛家那樣,歡歡喜喜地舍,該舍就舍,包括生命。在以後的老年福利法裡,應該有一條“安樂死”。

Comments

  1. 配首歌吧,Radical Face 的'Welcome Home'...^^

    ReplyDelete
  2. 這篇就當作送給學弟的生日禮物...^^

    ReplyDelete
  3. 不能這樣比啦,古人很多只讀一科,現代人國英理化史地十八般武藝都得學......體操選手從小訓練,他們的動作,並非一般人能做到!

    ReplyDelete
  4. 要看全篇啦...重點不是學什麼,是活得比較久所以可以領略前人遺留下來的精彩。

    ReplyDelete
  5. 我最近也正思索「老」的事。
    在文學或語文的世界裡,好像還是薑老的「辣」。
    那種辣不是「辛辣」,而是相較於年輕較有「味道」。
    讀《短篇小說》,最氣它按年齡排序,
    希望自己能活得夠老,老到能看到那群青壯派變老,
    希望自己老來,好歹也能寫一篇小說。
    又許了二個願!⋯⋯(^.^)

    ReplyDelete
  6. 誰說的?五十以前不立論,五十以後才能成一家之言?(原文你去找吧...^^)

    呵呵,你這願就記在這兒了,隔幾年過生日時,再回來看看有沒有實現...

    ReplyDelete
  7. 嗯嗯,我只是看了你的話,回答太快了,歹勢!活到老學到老沒有錯,我想表達的是不需要侷限在「讀書」這件事!

    ReplyDelete
  8. 是我貼太快,忘了註明一下,那也是鼎公的話,我節錄一小段...^^

    是啊,活到老,要學得挺多,譬如分辨茅台和汾酒有何不同...哈哈哈!

    ReplyDelete
  9. 說到茅台,我櫃子裡有一瓶30年前的(台灣公賣局出產),不知還能不能喝,我給您老留著,返台來飲。

    ReplyDelete
  10. 哈哈哈,還給我留著呢!三十年前台灣怎麼出茅台啊?不會是假的吧?我是說,三十年前,這應該算是匪貨?

    ReplyDelete
  11. 果然要活得夠老,才懂得分辨「匪」貨。

    ReplyDelete
  12. 這不用活得老,這要有讀書,鼎公的文學江湖說的不就是那時代?

    ReplyDelete
  13. 咦?又好像不是,我記得他說的年代好像我們還沒出生...

    ReplyDelete
  14. 我們(?),我對那個時代的了解,並不是建立在文學江湖上,
    但至少有前理解,所以讀文學江湖,能感動能感受。
    那如果缺乏那時代的前理解,逕讀文學江湖,會不會格格不入?

    ReplyDelete
  15. 有可能!最近看蔣曉雲的<百年好合>,就覺問題出在這裡,現今的華人世界,除了華僑外,誰會關心逃難時逃到國外的人士如何?說不定以台灣的說法,這是嚴重棄台灣而去的一群人,誰會理會?所以看時就有些替她擔心,這個主題離人心太遠了...

    ReplyDelete
  16. 文學江湖說到白色恐怖的主要年代是1949到1960,我是還沒出生啦,難道你出生了?還問號呢!

    ReplyDelete
  17. 花花擔心的是蔣曉雲書賣不好嗎?

    俺是<死樂觀派>哈哈,賣不好有什麼關係,讀者超小眾也沒關係(不過海外老華僑人數也不少吧?至少夠賣完一版吧?),反正都已經有出版社把她的書出了,不怕<沒了>,不就好了嗎? ^_^ (出版社賠錢反正也賠不到她、賠不到妳,嘻嘻)

    ReplyDelete
  18. 也許stone可以了解我所說的情況?有些話公開說好像有點兒不太合適,所以我一直沒寫《百年好合》的心得,有點兒對不起蔣女士...^^ (我看的是有簽名的呢)

    書賣得好不好是很其次的問題,而是《百年好合》應該還有下卷,故事人物的出路如果一直是「美國」,只怕還會引起某些人的反感。

    我有朋友很直接地說:「對待那些久居國外又回台的人,最好的態度就是討厭他們!」,看到這話時我很難過,但我想,這可能是很多台灣同胞的「共識」?基於此,我才有些擔心她,身份已是不怎麼受歡迎的老華僑,寫的又是老華僑的故事,很難引起共鳴吧?雖然故事很好聽...

    ReplyDelete
  19. 嗯...,可以理解。妳果然有憂天之仁心。

    不過我是覺得應該這樣想:當她<認定>自己身份是個老華僑,也很執著想把老華僑的故事甚至心事率直地寫出來,我個人會為她高興的,因為她能夠認同自己的飄泊身世,就表示已經達到錨定的身心狀態。這時別人怎麼說就由他去說,我自在是我的事。

    這應該是一個生命很好的狀態啊!讀者或<同胞>們的毀譽,又算什麼呢?

    妳說,丟阿母丟!(哈哈,知道你台語爛、大概也不可能看過什麼競選場子,俺故意選個競選用語來嚇你,哈哈哈哈哈)

    ReplyDelete
  20. 哈哈,被妳說台語爛,會不會太糗?我只是太久沒用,一下子會反應不過來而已啦!丟阿姆丟,我看懂了!!...^^

    石頭說得好,錨定的心態,蔣曉雲的散文便有這樣的氣定神閒。只是寫散文當然可以以自身狀態為寫作情境,但寫小說,就有些講究。我也不是專家,說不出理論,只是擔心好作品被意識形態耽誤了。

    ReplyDelete
  21. >>一位女士說,她希望在七十歲那年被爭風吃醋的男人從背後開槍打死

    王鼎鈞先生對這段的說明,好經典!像電影一樣!^_^

    ReplyDelete
  22. 王鼎鈞先生的文字真的是老而彌堅, 越來越好

    這樣可愛的王老先生, 讚一個

    前二天去故宮, 看到展室裏有蝴蝶的局部畫作, 還有蚱蜢, 貓兒, 猴兒等的, 這些東西孩子看得懂他們很喜歡, 突然想到有回在故宮看到了畫作中有貓有蝶, 貓蝶音似耄耋, 古人以此賀人長壽, 孩子們也覺真是有創意

    活得老當然是福氣, 但也得能走能行, 身體功能還能運作, 不然也是活受罪呀, 一向怕死的豎子我本人, 現下是覺得活得久不如走得剛好

    ReplyDelete
  23. 鼎公的意思不是勸人要活的久,是勸人接受老的狀態,意思是,既然活那麼久了,就好好活著,別唉聲嘆氣了...^^

    「七十歲被爭風吃醋的男人從背後開鎗打死」的確是經典,充滿戲劇性和畫面感,也符合一輩子談戀愛的浪漫,虧得那位女士想得出來...^^

    ReplyDelete
  24. 不敢想像臥病在床無法自己的老啊!

    所以十分贊同王老說的....在以後的老年福利法裡,應該有一條“安樂死”。

    現今的我頭髮白色佔三成、臉頰上分佈老人斑...於是每天洗臉時不忍細觀,唯恐嚇著自己。

    還是認命罷,每個人都要走上這一途,除非"天妒英才"(哈),說服自己這一點,倒是比較能從容面對自己的容顏。

    ReplyDelete

  25. (宋__朱敦儒--念奴嬌)


    老來可喜,是歷遍人間,諳知物外。
    看透虛空,將恨海愁山,一時挼碎。
    免被花迷,不為酒困,到處惺惺地。
    飽來覓睡,睡起逢場作戲。
    休說古往今來,乃翁心裡,沒許多般事。
    也不蘄仙不佞佛,不學棲棲孔子。
    懶共賢爭,從教他笑,如此只如此。
    雜劇打了,戲衫脫與呆底。

    ReplyDelete
  26. 鳥媽媽所言又讓我想起婆婆生前常跟我說:『我就在鏡子裡看著自己老去』,我也有同感啊...^^

    ReplyDelete
  27. 客提兄這詞引得真好!把鼎公的話都說了!...

    不過我覺客提兄不必等到老,好像現在的生活況味就是這般了?...^^

    ReplyDelete
  28. 吳萍老師引導來訪,謝謝版主讀了拙作《百年好合》。

    本來讀後感版權屬於讀者,既然出版,作者就只能放手,任由看官心領神會,無從置喙。可是網路時代,言路大開,吃了冤枉,很難已於言。因為《百年好合》真不是一本為華僑立傳的書。書中人物有外省人也有本省人,共同處是有一張民國1年到38年中華民國身份證的女性。哪怕是第一卷裡的六位,也只有《北國有佳人》中的退休舞女因為戒嚴時期涉案畏懼而離開臺灣。《鳳求凰》裡的麵館老闆娘和她的女兒從未離開過臺北,《珍珠衫》裡越嫁越好的女人從美國回流,《百年好合》裡的百歲老太和《女兒心》裡的貴婦長住地是香港,《昨宵綺夢》裡的寡婦終老臺灣還把遺產捐做公益。何來背棄之說?

    作者不知道究竟何處引起讀者誤解?可是既然發生,必然是作者筆力未到,需要檢討。不過第2卷應能澄清一、二,敬請「繼續看下去」。 蔣曉雲

    ReplyDelete
  29. 哇!看到作者親自來訪說明,長期如此喜愛蔣曉雲作品的花花,應該會很高興有此機緣結識一位新朋友!真高興。 ^_^

    ReplyDelete
  30. 真對不起,勞駕蔣小姐親自來解說...這中間可能有些誤會。因為是與朋友閒聊,沒有說得仔細,表達不清楚。

    您可能以為我在談「背離」,但我是說故事中人物的身份,第一卷中的六個故事,如果我沒記錯,好像只有最後的《昨宵綺夢》兩位女主角沒有僑民身份,其餘故事中的男女主角都是僑民?蘭熹、貞霓、淑英、愛芬等。我只是很據個人經驗地以為,目前台灣的讀者,對僑民可能有排斥心理,無論現在或過去的,他們不在乎僑民有沒有回流、長住香港或上海、過得好或不好...他們直覺地「討厭」他們。我只是擔心在這樣的心態下,他們本能地「排斥」您的作品。

    很抱歉若是這樣的想法讓您覺得作品被誤解,向您道歉。這實在是我很個人的想法與擔心,很可能如上面朋友所言,是我多慮了!

    當然很期待您的續作,也給您加油!...^^

    ReplyDelete

  31. 花花說 : ”好像現在的生活況味就是這般了”

    怎麼讓我覺得自己已經是一隻老米蟲了... 哈哈哈!


    朱敦儒這般說 , 應該是指心境上無所求、 無所爭,不為物喜不為己悲!
    老了就是老了 ! 坦然接受 自己活得自在就是了...

    吊一句書袋就是: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至於這個”逾矩”二字嘛! 參考一下就好 ! 老頭兒或老太婆能闖出多大禍端?...^^

    ReplyDelete
  32. Stone,是啊,作者本人來訪,真不敢當!上面留言時還沒看到妳的留言呢!...^^

    ReplyDelete
  33.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至於這個”逾矩”二字嘛! 參考一下就好 ! 老頭兒或老太婆能闖出多大禍端?.

    客提兄,您沒聽過「晚節不保」這話嗎?猜古人這句「七十從心所欲」後面還要加上「不逾矩」,可見人之所「欲」一旦膨脹的話,是有可能逾矩的。所以要從心所欲固然很好,但得「不逾矩」。...^^

    >>老頭兒或老太婆能闖出多大禍端?

    這也難說!前不久不是才有位老太太把人家一幅傳世壁畫給毀了嗎?...^^
    西班牙傳世壁畫遭八旬老太太毀容

    ReplyDelete

  34. 這位老太太活了八十歲了, 可能是不逾矩的功鍊得太過火了 ...
    哈哈哈, 七十歲時不可以這麼幹! 八十歲就可以了?

    孔子沒說! ...^^

    ReplyDelete
  35. 客提兄的意思是,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這些都是階段性而非延續性?也就是到了七十時,又惑了,又不知了,又不耳順了,所以八十時,就可以逾矩了?哈哈哈!

    老太太是好心又可愛,但也真可惜了那畫啊!四百年耶,毀於一旦!

    ReplyDelete
  36. 明明是十九世紀的畫家畫的,怎麼會有四百年啦!除非花花引用的那則新聞裡有把年代寫錯。

    ReplyDelete
  37. 呵,不知怎想要四百年這數字了...^^"

    ReplyDelete
  38. 快把我笑死了,哈哈哈,老太太的畫被拿來合成到各大名畫裡,孟克那幅吶喊最讓我笑不可抑 !!!...^^
    http://www.auule.com/yuanchuang/5034.html

    ReplyDelete

Post a Comment

Popular Posts

一日

今夏

山火下的紅太陽

日月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