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黑夜想你沒辦法
附光年《楢山節考》心得

曹乃謙說有的作家寫小說,像在做絹人兒,做起來輕輕鬆鬆,愉愉快快,做出來的絹人兒也漂漂亮亮,俊俊秀秀。但他自己寫小說則像在生孩子,受盡勞累,痛苦不堪,而且生出來的孩子還遠不如絹人兒好看...。



我是看完曹乃謙的《到黑夜想你沒辦法》後,才回頭看他上面那段自序。在看小說的當兒,因為語言文字的直樸天真,流利順暢,誤以為小說的完成是心血來潮,信手拈來,意想不到曹乃謙是經過長時間的磨難與產痛。看完他的自序才恍然大悟:是啊,所謂渾然天成,不正是千鈞力道醞釀後方能呈現的成果?

《到黑夜想你沒辦法》說的是文革時代一個窮鄉僻壤的故事,大時代的壓迫,地理環境的限制,使得鄉民們真個一窮二白。文革使得靈魂被淘空,而窮白卻使被淘空了靈魂的肉體受催逼。曹乃謙用最粗直的土白話敍述著最大壓抑的磨難。

食、色,性也。曹乃謙說,他的故事主要在說食慾與性慾。當人們窮白到一無所有時,原始的慾念並不因物質匱缺而自動澆滅,因此發展出一幕幕淒厲的、荒謬的、陰森的、暴力的戲劇。如性慾焚身的男人在牲畜上、親妹妹、親母親身上發洩,撕裂人倫邊界而被推向更嚴厲恐怖的封閉社會的禮教懲處,上吊的上吊,發瘋的發瘋,娶鬼妻的娶鬼妻....其殘忍的狀態令人想要掉淚,卻又陰森到令人打寒顫。

所幸曹乃謙使用了坦白無飾的語言,稀釋了讀者的不安。初初讀的時候,因不適鄉里巴人的土話而幾次中斷,但讀下去後,卻也被鄉俚白話的魅力吸引著。原來,許多情緒的狀態,可以如此切入,如此表達。故事中引用的民歌,更是直觸人心地令人動容:

白天想你拿不動針,
黑夜想你吹不滅燈;
白天想你盼黄昏,
黑夜想你盼天明;
白天想你牆頭上爬,
到黑夜想你沒辦法。


一首直白的山歌,便將思念的坐立難安一語道破。

《到黑夜想你沒辦法》筆下的人物大多是猥瑣、卑微,但其中有一個醜哥(醜幫)卻透著天真,懷抱著獨有的浪漫價值觀,不但對他嫁的情人有情,對兄長亦有義,是書中少數擁有真愛的角色。 全書都充滿悲愴,可憐,惟獨醜哥與奴奴這對小戀人的感情戲讓人淚中帶笑。汪曾祺看完這段,也說「這真是金子一樣的心」。

我把部分原文抄錄下來,由此也可看出曹乃謙的語言功力。

醜哥的情人奴奴要被嫁到外地,兩人分手前的約會:

「醜哥保險可恨我。」
「不恨。窯黑子比我有錢。」
「有錢我也不花。悄悄兒攢上給醜哥娶女人。」
「我不要。」
「我要攢。」
「我不要。」 「你要要。」

他聽她快哭呀,就不言語了。

「醜哥。」半天她又說。
「嗯?」
「醜哥唬兒我一個。」
「甭這樣。」
「要這樣。」
「今兒我沒心思。」
「要這樣。」

他聽她又快哭呀,就一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綿綿的,軟軟的。
............

「醜哥。」
「嗯?」
「要不,要不今兒我就先跟你做那個啥哇。」
「甭!甭!月婆在外前,這樣做是不可以的。咱溫家窯的姑娘是不可以這樣的。」
「嗯,那就等以後。我跟礦上回來。」
........
又是老半天,他們誰也沒言語。只聽見月婆在外前的走路聲和嘆息聲。

「醜哥。」
「嗯?」
「這是命。」
「......」
「咱倆命不好。」
「我不好。你好。」
「不好。」
「你好。」
「不好。」
「好。」
「就不好,就,不...」
他聽她真的哭了,他也給滾下了熱的淚蛋蛋,「撲騰,撲騰」滴在了她的臉蛋蛋上。


一年以後兩人相遇:

「醜哥想我不?」
「用問?」
「可我還想問。」
「你呢?」
「不用問。」
「盡咋想?」
「盡是不由人不由人的想。」
「我也是。」
.....

「醜哥,我已經給你攢了好多好多的錢。再攢三年你就能夠娶女人了。」
「我不要。」
「咋?」
「我已經有女人了。」
「誰?」
「還不是個你。」
「嗯?」
「我要你這就給我當女人。」
「嗯?」
「我要你明兒個還來給當,還有後兒。還有外,外,外...後兒...」
......
莜麥稭叫他們給碰得散了架。金黃黃的光潔潔的莜麥稭,輕輕的輕輕的埋住了他跟她。

遠處,青蛙跟秋蛉兒還在叫。

Comments

  1. 雖然沒有看過這本書,但是花花抄錄的這段對話,一對小情人連命好不好都在推讓,可見情深。
    不過,冒昧問一下,一年以後相遇,是女的已經他嫁了?這樣,算是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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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唉,星辰,我真不知要怎麼回答妳!既然看到他們的情深,何苦又冠上「偷情」?

    也許因為只有片段,妳難免作如此判決,但全書描寫的,是一個道德、文明到達不了的地方,是一個人們長久處於飢餓狀態下的地方,是一個女人必須同時嫁給幾個丈夫才能維持家計的地方,妳說,這種地方,有「偷情」這話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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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大太陽底下﹐有許多種活法。你我現在是一種活法﹐文革時期晉北溫家窯的村民們是另一種活法﹐兩者沒有什麼太多的交集。

    從這頭望向那頭﹐不太能理解為什麼要那樣的活法。一旦跳進溫家窯的時空框框裡﹐忽地就明白為什麼。

    貧苦的人﹐沒有選擇。對他們而言﹐大太陽底下就只有一種活法。

    涼到心底的悲哀從曹乃謙的筆下滲進溫家窯公社的故事裡。語言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以獨特的風格﹐敘述小村民們在艱難的環境裡如何疏解原始慾望。

    這些故事沉重地叫人有些透不過氣﹐讓人有點坐立不安。故事並沒有發生在遠古的時候﹐而是在一片大好的新中國﹐那塊龍的土地上。藏在褲腳裡剛結好的瘡疤﹐一下子被掀開﹐曝在陽光下﹐開始隱隱發痛。

    文明填不飽肚子﹐愛情似乎更蒼白無力。在安逸的人眼中﹐貧困的世界總歸是野蠻。

    脆弱的道德﹐禁不住匱乏的酷刑﹐扭曲﹐變形。

    食色性也。人雖窮﹐慾卻不窮。窮則變﹐變則通。貧窮一通﹐就通出文明的致命傷。


    千萬別說不道德。溫家窯的人相信一個原則﹐中國人說話得算話。窮人愛國﹐可一點都不含糊﹐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分得清。

    即使處身於極度貧窮﹐也沒忘記要解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台灣社員群眾。哎喲﹐在說我呢﹗文革鬧得紅紅火火的時候﹐我正在台灣參加學校的圍棋社。

    ‘血紅扁圓的陽婆眼看就要碰住山梁’﹐曹乃謙用這樣的文字來形容溫家窯的夕陽﹐挺寫實的。他的故事環繞著食慾和性慾的主題﹐本以為能看到什麼精彩的寫實﹐就只看到四個字“做那個啥”﹐千篇一律。

    好不容易﹐碰到這一段﹐總算是揀了個寶。‘毛毛草草一道溝,一年四季水常流,一個和尚來洗澡,碰得腦漿滿溝流。’

    無巧不成書。好幾年前﹐我在北美新浪文學網和人鬥詩﹐曾經貼過這一首玩笑之作﹕‘細草生香小洞幽﹐輕舟往返盡情遊﹐潺潺谷水頭濕透﹐夜色難藏閉月羞。’

    曹乃謙關心的是活在土地上的人。男人就是那沒出息的蛾儿,女人就是這要命的燈。它活著就是為了撲燈,沒別的做項。男人活著﹐就當湊夠個女人錢。錢不夠﹐親家朋鍋﹐弟兄朋鍋﹐也是個活法。烙餅就滾水吃飽了﹐再有口酒就是皇帝的光景。做那個啥﹐窮人就這點儿福跟富人是一樣的。想見見天日。就這些簡單的夢﹐誰還能
    苛責﹖

    愣二媽讓愣二爹出遠門﹐愣二就犯“殺人”瘋﹐還“叭叭”的拍炕﹐只有愣二媽知道怎麼回事。幾天後﹐愣二又不瘋了。咋好的?我還鬧不機明﹐那個狗日的老曹丟下一道閱讀測驗題﹐就不管了。

    曹乃謙的話有股讓人琢磨的勁儿。

    半夜,狗日的官官一走,患了白內障的老銀銀就換上新褲子系上新褲帶﹐去歪脖子樹上吊。喝燒酒﹐吃羊蹄子﹐慶賀慶賀一場大事。四個羊蹄子﹐咋就短了一個﹖搞不機明。全新的褲帶﹐咋一上樹﹐就斷兩段﹖搞不機明。一直讀完‘老銀銀’的最後一句﹐才豁然機明。

    一面讀曹乃謙的‘到黑夜想你沒辦法’﹐一面讓我想起一部曾經看過的日本電影‘楢山節考’。我強力推薦給沒有看過的朋友們。

    兩個不同時代的異地文化﹐經由民謠衍生出來的作品﹐詮釋同樣的人生主題。

    The Ballad of Narayama 楢山節考 (1983)
    導演 今村昌平 Shohei Imamura

    縱使放不下批判的眼光﹐這部電影還是讓人感受到殘酷無奈中的溫馨動人。一部叫人不忍看﹐不止想的電影。像把照妖鏡﹐逼道貌岸然的自己現出原形。

    有空去借這部DVD片子﹐雖聽不到塞北溫家窯的要飯調﹐卻能欣賞信州寒村的楢山謠。電影裡面不但有寡婦﹐有鬧狗﹐還有到黑夜想你沒辦法。比溫家窯更溫家窯。

    停﹗

    看完電影﹐再往下讀吧。以下是我在看完這部DVD 電影後﹐寫下的心得。

    ***********

    茫漫的雪景﹐寧靜安詳的楢山。導演的細刀﹐赤裸裸地剖開人性陰暗的角落。藉著代代相傳的歌謠﹐講述一個棄老民俗的故事。看完電影﹐被震撼的心﹐久久無法平息。

    春天的氣息﹐慢慢地融化冰雪。六十九歲的阿婆Orin﹐編織著草蓆﹐為上楢山做準備。

    三十年前﹐老公因為心軟不忍將七十歲的至親背送上楢山﹐從此一直失蹤﹐讓她在村族眾人面前顏面盡失。如今輪到自己到了上山的年紀﹐她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使命﹐卻有些擔心兒子也會臨陣脫逃。

    Orin婆有一口好牙﹐卻成為村童們取笑的對象。到了這把年紀﹐還有硬朗的身體﹐代表能吃﹔在那食物匱乏的村落中﹐是件挺沒面子的事。Orin婆自己狠心撞石臼﹐磕掉好牙﹐又興奮又驕傲地打開嘴巴展示在村人面前﹐以洗刷屈辱。

    人為的道德標準屈服於自然的法則。如今看來不可思議的行止﹐換個時空的角度﹐在那百年前的日本信州寒村村落裡﹐卻是那樣的理直氣壯。為了食物﹐女嬰被販賣﹐男嬰被扔進田中當肥料。嫁女兒是為了讓家裡少一張吃飯的口。偷鄰居食物﹐導致全家被活埋。

    代傳相沿的習俗﹐不僅神化了楢山﹐還美化了殘酷的棄老。七十歲上楢山參拜成了中老年人的人生目標。活不到七十﹐是人生的憾事。

    村裡一個重病的男人﹐迷信自己無法上楢山參拜﹐全是因為父親曾經打死過一個上門與女兒偷情的單身漢﹐自己才遭到山神的懲罰。為了化解緊砸在家族上的箍咒﹐男人在臨終前要求妻子﹐要以
    贖罪的心﹐與村裡所有的單身漢輪流一夜情。

    Orin婆上山前有好多事要做。她為喪妻的長子找了一位能吃苦耐勞的新媳婦。她要求上了年紀的好友﹐幫還是處男的次子解決生理上的需求。她也設計除掉了一個好吃的孫媳婦。還不忘在上楢山前﹐鋤地播種。

    秋風起﹐Orin婆讓長子背起﹐循著祖傳的規矩﹐踏上她母親曾經走過的路。為了成全後代的人有飯吃﹐Orin婆懷著朝聖的心﹐坦然地攀上楢山。

    遍谷的枯骨﹐漫天的烏鴉﹐Orin婆揮手趕折返的兒子下山﹐靜坐在草蓆上等死。天上飄起雪花﹐寧靜安詳的Orin婆﹐讓我看到人類從獸性到神性的昇華。

    一家人分享著Orin婆捨不得吃的最後一個飯團﹐電影落幕了。我心思依舊動蕩不已。

    這部坎城得獎的影片﹐穿插著許多自然界生死循環生命交替的鏡頭﹐或許導演期望觀眾以平常心來看這部關於人類求生存的電影。

    在上楢山的路上﹐鏡頭裡出現溪裡的游魚﹐小徑上的鹿﹐天上的飛鳥。導演刻意強調自然界的生生不息﹐卻讓我生疑﹐為什麼村人們就看不到過冬的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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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哇,光年兄,這麼精彩的回覆,真是不敢當!

    《到黑夜想你沒辦法》裡面的故事的確太沉重,所以我只抄了其中稍微可愛的一段來貼。曹乃謙的故事一直都有弦外之音,尤其是愣二發瘋那一段...不言而喻。

    我沒看過【楢山節考】,看了光年兄的文,可以想見也是荒謬到可信的真實情節。年代越久遠的國家,越有幾近殘酷的人文習俗。

    看到有人也看了一樣的書,很高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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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思想坦克September 15, 2009

    真沒想到在ms flower這裏可以看到這麼X級的文章和回覆...
    我寫的 都不敢公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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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這麼X級??..是限制級的意思嗎??.
    光年兄談及的【楢山節考】深邃甚於【到黑夜想你沒辦法】多矣, 以x級定義,太表面哦...^^

    至於你寫的....還是別公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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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哈哈﹗花花還是個很單純的女生。其實坦克瞄準的是那兩首七絕詩。

    (不想帶壞花花﹐只好假裝出一副很無辜的表情﹐發表以下聲明)

    我那首七絕詩﹐題名‘夜遊’﹐寫的是泛舟探險的感觸﹐應該屬於PG級。

    (嗯﹐好像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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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思想坦克September 19, 2009

    X級算是情色一級比R級限制級更高一級 最高級的XXX級就是情色三級片 套句ragebull的名言 裏面就是:機械式性愛 我稍微解釋一下影片分級的標準

    光年兄的回文都很精彩 詩我已抄入我的筆記本中 哈哈 我對Ms flower向來不敢說有顏色的話 雖然我也很愛說 很愛寫 但對ms flower是像弟兄姐妹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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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文字迷May 30, 2011

    哇!翻到光年這麼精彩的回覆,忍不住要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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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當初我還真沒看出X級在那兒,這會兒鬧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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